第一五九章 清玄公子(6/8)
的人都当成该杀的敌人。这不是正义,这只是另一种贪婪——披着家族荣耀的皮,骨子里和石崇的斗富有什么区别?
更鼓声从地面传下来了。
那声音穿过天牢石门上方的层层石阶,穿过甬道顶上的厚厚泥土,被地底的潮气浸得又闷又沉,传到崔清玄耳朵里时已经不像是一声鼓响,倒像是什么重物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坠入了深潭,发出一记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咚——第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来回碰撞,每一次弹跳都像是被人用手掌在墙壁上拍了一下。三更了。
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下来,每一下都刚好敲在他的心坎上。不是打在耳膜上,是直接打在胸腔里,打在那颗被恨意和迷茫塞满的心脏正中央。咚。他想起了崔家祠堂里那些祖宗牌位。咚。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咚。他想起了元宵夜昭阳殿前慕容冲站在台阶上不肯退后半步的瘦削身影。咚。他想起了自己被石虎擒获时,陆悬鱼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傲慢,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人。
他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玄铁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铁链哗啦啦地拖过稻草,把那碗凉透了的粥也带翻了,粥碗咕噜噜滚到墙角,残余的粥汤洒在稻草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的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髻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甲嵌进头皮,微微刺痛。
他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胛骨在薄薄的囚服下剧烈起伏,脊背不停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撞击着他的身体,想要冲出来,却找不到出口。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咆哮,也不是嚎啕,而是一声极低沉极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在牢房里回荡了片刻便被石壁吸走了。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干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囚服粗硬的麻布。是泪。他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大概还是母亲去世那年,他跪在灵堂里披麻戴孝,眼泪滴在供桌上,父亲站在他身后沉声说了一句“崔家长子,不许哭”,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但今夜,在这间只有老鼠和滴水声的牢房里,他抱着头,哭得像个没了家的孩子。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王导的布局,父亲的遗